暗淡无光的生活

我祖父的祖父与邻居宋大桥祖父的祖父是表兄弟，宋大桥自然就成了我的表弟。听说我下岗了，他就三番五次地去家里找我，要我和他一起去城里打工。

进城以后，我很快找到了一份办公室的工作。我已上班一个星期有余了，他的工作还没有着落。他要么嫌工种不好，要么嫌待遇太低，显得特别着急。因与他是一种相依为命的关系，我就劝他说：“大桥，你不能与我比，我多少有点一技之长。你年轻，有力气，工作的事差不多就行了。”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很快地，他就在附近一建筑工地上找了份差事。工作虽有些辛苦，但待遇比我要高很多。

他笑眯眯地对我说：“怎么样，表哥，我的待遇比你还高呢。你上了那么多学有什么用？还不如我这个初中没上完的人。”

回想着这两年宋大桥因娶儿媳妇欠下亲友们不少外债，我对他找到工作的事深表欣慰。我兴奋地说：“恭喜你啊，好好干，用不了多长时间咱的生活就会好起来。”

因为时间长了，我和建筑工地的老板也熟了。有一天，老板打来电话告诉我：“老孙啊，自从发了工资以后，大桥就经常中午偷偷地跑出去喝酒，还经常请假。你们是表兄弟关系，你要说道说道他啊。要知道，建筑工地上是不允许喝酒的，再说，三天两头请假，拿不到工资不说，还会影响工地的工作。”我说：“老板，对不起啊，我一定说说他。”

宋大桥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他气冲冲地说：“喝酒怎么了？没花他的钱，又没影响工作。再说，我又不是蹲劳改的，请个假还不允许。工地有的是，要这样的话，我还不愿意干了呢。”

我说：“你都是快要当爷爷的人了，怎么还那么任性呢？干什么工作都要讲规矩。要想混口饭吃，要想养家糊口，就要脚踏实地地干，这山望那山高可不行啊。”

因为我说了他几句，他心里有一股怨气没地方撒，回到工地上又偷偷地喝了酒，并与工友无端地吵了一架，还把人家的工装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在工地吵架的事老板并没有打电话给我说。只是从那以后宋大桥又换了一份工作，并且从与我合租的房子里搬了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宋大桥离开建筑工地后，有时候摆地摊，有时候去饭店打杂，有时候还去码头当装卸工。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山望那山高的习惯怎么也改不了，还是有了钱就吃喝玩乐，一份工作干腻了就再换一份。

五六年时间过去了，宋大桥在城里也没赚到什么钱。当听说我打算在城里为儿子买房的时候，他不屑一顾地说：“城里房子是想买就买的吗？你也真敢想。咱庄上的刘儒林你是知道的，他进城做生意十几年时间了吧，收入也不少，他还没买起房子呢，你才来几天啊，况且收入也没人家多。”

我说：“刘儒林的情况我清楚，他经常找我闲聊，他说他每年冬天都去城里炒瓜子，收入确实不少，但是，当赚了钱以后就匆忙开着小车回家，或种种地，或风光风光。你想想，如果他把地租出去给别人种，专心致志地打工或做生意，不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他肯定会有不少的积蓄，肯定也能够在城里买房的。你看看，我和他一样吗？我收入虽少，但我不折腾，勤俭本分地过日子。另外再加上我老婆在单位承包的收入，经济年年都有结余。我为什么不可以买房呢？再说，我也不像刘儒林那样总抱怨房价高，始终对买房持观望态度。因为房价是上涨的，当下不买，以后再买也不一定就容易。”

进城打工的收入比种地高，人们纷纷进城，家里的地大多由留守在家的老人耕种。因人少地多，只能粗放式经营。很多人家都愿意把地租给别人耕种，租金非常便宜，有的甚至不要租金。在家里多租一些地耕种，是一件很划算的事。宋大桥仿佛看到了一线发财的希望。

有一天他找到我说：“表哥，我在城里赚不到钱，不想再混下去了，我想回老家和媳妇一块转让别人的地耕种，租金便宜，种的多就赚钱了。”

我说：“这主意不错，只要好好干，种地也照样能混好。要真想回家的话，我家里还有一亩地，我没时间种，就让给你种好了，我不问你要租金。”

他连连点头说：“那感情好啊，谢谢表哥。”

我说：“咱是情同手足的关系，不用谢。”

看在宋大桥父亲忠厚本分的面子上，他租种了包括我在内的四五户人家的地，基本上都是不要租金的。

为种地方便，宋大桥在地头搭了一个小棚子。因那年夏天龙卷风肆虐，他的棚子被邻居郑开全的一颗银杏树给砸倒了。

经过几番周折，在几个中间人的反复调和下，郑开全答应赔偿宋大桥损失费八百块钱。当第二天郑开全准备把八百块钱送给宋大桥的时候，宋大桥却早早地找上门来，说：“我思忖了一夜，赔八百块钱太少了，你应该再多给我一百。”

郑开全气愤地说：“昨天说好的事，为什么又要多给一百？要是这样的话，八百块钱也不能给你，我要找中间人再合计合计，看人家怎么说。”

听了郑开全的话，宋大桥忙哀求道：“你就多给一百吧，就权当给我买药吃了。”

郑开全暗自好笑，还有多向人家要钱为了吃药的吗？

郑开全是个光棍。当人们得知一百块钱的事以后，纷纷给他出主意。有的说，宋大桥不地道，是敲诈；有的说，你郑开全光棍一个，你怕他个鸟，天灾人祸又不是你的错，连那八百块钱也不给，他爱咋地咋地。

听了众人的话，郑开全带着八百块钱跑路了。宋大桥打他的电话总是关机，去派出所报案，所里的人说金额太少不能立案。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地过去了。

银杏树的收益比种植粮食收益高，在靠近村子附近的大田里，大部分的人家都栽种了银杏树。因宋大桥耕种我的那块地尚未栽种银杏树，他父亲看不下去，就从宋大桥种植其他人的地里移植了二十来颗树苗子栽种到了我的地里，就权当补我一个人情。

挖自己的树苗种植到别人的地里，如同挖掉了身上的一块肉，这是宋大桥媳妇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事。她脏话连天地把年逾古稀的公公打了一顿。

公公是村上受人尊重的老长辈，闻讯赶来的村主任指着宋大桥媳妇破口骂道：“从什么地方来的野种，老人家是该你打、该你骂的吗？”随即对着女人就是两个耳光。

媳妇被打以后，宋大桥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表哥，我想到附近的厂里打工，你的地我没法再种了。种那么长时间的地，欠你的情只有以后再补了啊。”

“没事，没事。你看怎么合适就怎么来。”我接着说。

隔了一段时间我回老家探亲，邻居们纷纷告诉我，宋大桥种人家的地，因媳妇打公公的事，被邻居们全都收回了。他两口子三天两头拿着铁锨去附近的村子给人家打零工，过着收入没什么保障的生活。

听了邻居们的话，我仿佛看到了宋大桥因不会过日子而正在变成一个穷困潦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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